张宏生:怎样的词算是俗
儿童文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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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7-13

张宏生:怎样的词算是俗

  柳永的词俗,似乎是文学史上的通论。

尽管他并不缺少雅词,甚至其“渐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”数句,使得一向对其不服气的苏轼也认为,“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”(宋赵令畸《侯鲭录》引)。 但是,说到他在文学史上的主要表现,人们还是要言其俗。 即如陈师道《后山诗话》所说:“柳三变作新乐府,骫骳从俗,天下咏之。 ”还有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记载:“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: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。

”宋翔凤《乐府馀论》则说:“耆卿失意无俚,流连坊曲,遂尽收俚俗语言,编人词中,以便伎人传习。 一时动听,散播四方。

”他的俗词,最突出的代表之一,就是其《定风波》:  自春来,惨绿愁红。 芳心是事可可。 日上花梢,莺穿柳带,犹压香衾卧。 暖酥消,腻云亸,终日厌厌倦梳裹。

无那,恨薄情一去,音书无个。

早知恁么,悔当初,不把雕鞍锁。

向鸡窗、只与蛮笺象管,拘束教吟课。

镇相随,莫抛躲,针线闲拈伴伊坐。 和我,免使年少光阴虚过。   这首词写一个女子和她的情人分别之后,到了春天,感到百无聊赖,看到眼中的春天景色,乃是一片“惨绿愁红”。 初日高起,黄莺已经在柳树间穿梭啼鸣,仍然不肯起床。

即使起床了,也是终日了无情绪,没有心思梳妆打扮,头发下垂,形容憔悴,更显得日渐消瘦。 这当然是“女为悦己者容”,悦己者不在,当然诸事无心。 然后点出原因,情人不仅别去,而且一去杳无音讯,因此倍感其“薄情”。

下面就转为心理描写,说早知如此,就应该将其雕鞍锁上,不放其离家。 鸡窗,语出《幽明录》,记载晋人宋处宗买一长鸣鸡,置窗间,甚爱之,鸡遂作人语,谈论有言智,处宗因此言巧大进。 后乃称书窗、书房为鸡窗。 在书房里,用蜀地之纸,象牙之笔,读书吟课。

这样,二人就能永相追随,不离不弃,而自己则“针线闲拈伴伊坐”,一起共度美好的青春时光。   这首词显然是由于俗而受到非议。

据张舜民《画墁录》记载,由于吏部不放官,柳永不甘冷落,于是去见晏殊。

晏殊问:“贤俊还作曲子否”——你现在还写曲子吗?柳永回答道:“只如相公亦作曲子。

”晏殊:“殊虽作曲子,不曾道‘彩线慵拈伴伊坐’。 ”柳永只好退下。

仔细品味二人对话,晏殊开始的一问即不善,他问柳永是不是还作曲子,真实意思其实是问是否还作风格趋俗的曲子。 柳永当然听出来了,于是装糊涂,故意将话题引向别处。

答非所问地道:“相公现在不是也写曲子吗”谁知晏殊毫不客气,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虽然也写曲子,但从来没有写过‘彩线慵拈伴伊坐’这样的句子。 ”柳永无法再辩,只能怏怏而退。

“彩线慵拈伴伊坐”是流传过程中的异文,实际意思并没有变化。

  从内容上看,这一类的作品,在柳永的集子里并非偶见,如其《梦还京》:  夜来匆匆饮散,枕背灯睡。 酒力全轻,醉魂易醒,风揭帘栊,梦断披衣重起。 悄无寐。

追悔当初,绣阁话别太容易。 日许时犹阻归计。 甚况味。 旅馆虚度残岁。 想娇媚。

那里独守鸳帏静,永漏迢迢,也应暗同此意。   与上一首格调相似,显然也是俗。

有意思的是,两首词的结构脉络都是相似的,都是从现在的思念,追悔当初的轻别。 但上一首是从女子的角度写,这一首是从男子的角度写。

上一首是从天亮开始写,这一首则是从入夜开始写。 脉络的相似之中又有变化。

另有《昼夜乐》:  洞房记得初相遇。

便只合、长相聚。

何期小会幽欢,变作离情别绪。

况值阑珊春色暮。 对满目乱花狂絮。

直恐好风光,尽随伊归去。 一场寂寞凭谁诉。

算前言总轻负。 早知恁地难拚,悔不当时留住。 其奈风流端正外,更别有系人心处。 一日不思量,也攒眉千度。

  结构也可以互参。

  这一类的词,首先当然就是俗在写情的部分。 这也是此类作品的一个特色。

前面说,苏轼曾经指出柳永的“渐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”非常清雅,那是因为所写的是景。 事实上,即使是公认的俗词,如上引之《定风波》,在写景的部分仍然说不上俗,如“日上花梢,莺穿柳带”,恐怕有着普遍的适用性。 这就给我们一个启发,提示我们要从哪里去探讨所谓的俗。

  然而,虽然俗在感情的部分,感情本身是否也能分出所谓雅俗?不妨看温庭筠著名的《菩萨蛮》:  小山重迭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 懒起画蛾眉,弄妆梳洗迟。 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 新贴绣罗襦,双双金鹧鸪。   这首词是典型的雅,后来张惠言以比兴寄托说词,重点选择这一首,予以详细论说,并非偶然。

可是,我们看其感情脉络,也是从早上不肯起床,起床后又无心梳妆打扮写起,和柳永的《定风波》有相似之处。

这样看来,尽管温、柳二作无法完全比附,但是也有一定的关联性,则仅仅用感情来立论,不一定能够充分说明问题。

  于是,我们还是更多地要从语言的方面来看。

柳永写词,喜欢用一些口语化的词汇,据梁丽芳统计,柳永常用的口语“恁”58次,“争”36次,“处”20多次,那人、我、自家、伊、阿谁等的频率都非常高(曾大兴《柳永和他的词》,中山大学出版社,1990,101页)。

从这个观点来看他的《定风波》,非常符合俗的标准。

而且,柳永也喜欢押和这首《定风波》一样的韵,如其《鹤冲天》:  骨窗漏永,月冷霜华堕。

悄悄下帘幕,残灯火。

再三追往事,离魂乱、愁肠锁。

无语沉吟坐。

好天好景,未省展眉则个。 从前早是多成破。 何况经岁月,相抛。

假使重相见,还得似、旧时么。

悔恨无计那。

迢迢良夜,自家只恁摧挫。   如此,则安排一些大致相同的俗字,可能也是题中应有之义。

  根据这样的分析,我们就可以看出,柳永的俗词主要是在写情时体现出来,而其外在表现,则是比较生活化的语言,在当时词坛渐渐走向雅化的过程中,柳永这样的创作,无疑是一种主动追求,否则,就不能解释为什么当时受到了许多人的反对。

但是,吊诡的是,词到了士大夫手中,开始了雅化,民间却仍然希望有着为他们容易理解的作品存在,这就是一方面柳永受到一些士大夫的批评,另一方面他的词又在社会上大行其道的原因。

看似矛盾,正反映出词这一文体特定的接受对象,值得人们进一步思考。   原载《文史知识》2010年第5期    。